（文／胡宗源）近日，偶然看到一则介绍瑞安“奇遇永嘉学派”漫剧的文字，不禁引起我对故乡历史文化的一番感想与联想。尤其想到我瑞安丰湖胡氏所尊奉的先祖、北宋著名教育家胡瑗，以及他所倡导的“明体达用”思想，与后来兴起于温州、瑞安一带的永嘉学派之间，究竟有着怎样的历史渊源？
胡瑗，字翼之，世称安定先生，是北宋著名思想家、教育家，也是宋代理学的重要先驱。他提出“明体达用”的教育思想，强调学问不仅要明白义理，更要能够应用于社会实践。他曾说：“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，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，教化之所本者在学校。”在他看来，国家治理的根本在人才，人才培养的根本在教育，而教育的根本在学校。 胡瑗先后在苏州、湖州讲学，创立影响深远的“苏湖教法”，后来主持京师太学，为国家培养了大批人才。他的门人及后学遍及各地，对宋代教育和学术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。程颐、刘彝、管师常等人与其学术传统有着密切联系，范仲淹、欧阳修、蔡襄等北宋名臣名士也与他交往。胡瑗以学问和师德受到朝野敬重，宋神宗曾称赞他为“真先生”。 值得注意的是，胡瑗与瑞安并非毫无渊源。 我在编写瑞安《胡氏大宗祠甲午宗谱》时，曾特别关注这段历史。据有关家族文献记载，胡瑗之父胡讷曾于北宋康定元年担任瑞安知县，并卒于任上。宋代蔡襄所撰《太常博士致仕胡君墓志》中有“丁父忧，举其族之亡于远者九丧归”的记载。这说明胡瑗曾因父亲去世而办理家族丧葬事务。 结合胡讷在瑞安任职的记载，我推想，胡瑗当年是否曾亲赴瑞安，处理父亲后事？如果确有此行，他自然有机会接触当地官员、士绅及读书人。胡讷本人亦重视儒学，著有《孝行录》等著作，据家族文献记载，其学说曾受到朝廷重视。作为地方知县，他在瑞安任职期间，与当地士人建立联系，也是合乎情理的。 当然，胡瑗是否亲自来到瑞安，以及是否在此传播学术，尚待更多史料证实。但这些历史线索至少提示我们，胡瑗与瑞安之间可能存在比一般人所了解的更为密切的关系。 更值得研究的是胡瑗的教育思想如何通过门人后学，影响东南地区的学术发展。 北宋时期，温州、瑞安一带已有不少读书人远赴京师求学。地方文献所载的“皇祐三先生”“元丰瑞安四先生”“元丰永嘉九先生”等，反映出当时温州地区逐渐兴起的求学风气。周行己、许景衡、沈躬行、赵霄等先贤，都是这一时期温州学术发展的重要人物。 我曾在乾隆年版《瑞安县志》中读到关于“丹衷贯日坊”的记载，其中理学坊所纪念的先贤，包括陈傅良、林石、沈躬行、许景衡、谢佃、周行己、潘旻、赵霄、叶适、曹叔远、蔡幼学等人。如此众多的学者集中出现在瑞安地方文献中，足见当时瑞安学术风气之盛。 其中，瑞安先贤林石与胡瑗的师承关系尤其值得关注。据有关记载，林石的老师是管师常，而管师常曾受学于胡瑗。由此看来，胡瑗的学术思想通过门人传至瑞安，并非完全没有历史依据。 另一方面，从宋代理学的发展脉络来看，程颐、袁溉、薛季宣等人的学术联系，也值得进一步梳理。薛季宣是永嘉学派早期的重要人物，其后陈傅良、叶适相继发展了重视现实政治、经济民生和社会实践的“事功之学”。 永嘉学派强调学以致用，反对空谈义理，主张学问应当有益于国家治理和百姓生活。这与胡瑗所倡导的“明体达用”，在思想精神上确有相通之处。 我认为，胡瑗的教育思想与永嘉学派之间，可能存在着值得深入研究的学术传承关系。虽然不能仅凭思想相近就断定两者存在直接师承，但从北宋教育改革到南宋事功之学的形成，其间的思想交流与人物联系，显然不应被忽略。 对于这一问题，清代瑞安大儒孙衣言早有精辟见解。他在《甲集自序》中写道：“故尝谓今日之务以学术为急，尤以胡氏为切要，而永嘉之学实为胡氏为一家言。” 这段话令我印象尤为深刻。孙衣言将胡瑗之学与永嘉学派联系起来，说明在清代瑞安学者的认识中，两者之间的思想渊源已受到重视。我在编写《胡氏大宗祠甲午宗谱》时，特意将这段文字收入其中，希望后人能够继续研究。 说到胡氏家族，自然不能不提我的故乡瑞安丰湖里。 丰湖里位于瑞安古城东门外，今属玉海街道丰湖街一带，温瑞塘河流经其间，是一处具有浓郁江南水乡风貌的古老街区。根据胡氏宗谱记载，丰湖胡氏为胡瑗后裔，历经数代迁徙，最终由胡靁一支定居瑞安丰湖，繁衍生息，逐渐成为当地望族。 清末著名学者孙诒让曾在胡调元《补学斋诗卷》序中评价：“吾邑胡氏自宋南渡以来，世为望族，名贤魁士，相望不绝。” 丰湖胡氏历代确实人才辈出，既有入仕为官者，也有潜心诗书、著述传家的文人。胡褒、胡袍、胡鍧、胡调元等人的诗文著作，以及爱莲堂、望松楼、芸阁等历史文化遗存，都见证了这一家族重视教育、崇尚学问的传统。 这种传统与胡瑗当年强调学校教育、人才培养的思想，似乎有着某种跨越时代的呼应。 今天，温州人以善于经商、勇于开拓、讲求实效而闻名。有人认为，这种地域文化性格与永嘉学派所倡导的“事功之学”存在一定联系。若再向前追溯，胡瑗“明体达用”的思想是否也是其重要源头之一？我以为，这是值得继续探讨的问题。 从胡瑗到永嘉学派，从北宋太学到瑞安丰湖，千年之间，人物更替，时代变迁，但重视教育、崇尚学问、讲求实际的文化精神，始终值得后人珍惜。 如今，我虽身居巴黎，仍时时关注故乡瑞安的历史文化。看到今天有人以漫剧等新形式传播永嘉学派，我感到欣慰，也更加希望有关学者能够深入发掘胡瑗与瑞安、与永嘉学派之间的历史联系，以更加翔实的史料，还原这段值得研究的学术文脉。 历史研究需要证据，文化传承更需要有人不断追寻。作为丰湖胡氏后人，我愿将自己多年搜集、整理的家族文献与地方史料提供给研究者，共同探讨胡瑗“明体达用”思想与永嘉学派之间的深厚渊源。 2026年10月30日于巴黎 胡宗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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