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了一辈子,睡过很多床。 小时候家里的床,读大学时的高低床,工作以后的床;从中国到法国,从故乡到异乡,从年轻到今天,还有这些年因为采访、旅行而睡过的无数酒店的床……有些早已忘记,有些却和一段人生、一种心情永远连在一起。 前段时间,我突然冒出一个有点异想天开的念头:我要做一张很高的床。 我找来师傅,告诉他我的要求:2米长、1.8米宽,离地大约1.5米,全部用本色木头做。 普通高度的床,躺下以后视线会被窗台挡住。我想把床升高,让自己躺下来时,视线刚好越过窗台。每天早晨睁开眼睛,就可以看到树叶、天空,还有从枝叶间透进来的光。
这个念头,其实早在几年前就悄悄埋进了我的心里。 那一年,我曾跟随法国华人旅游业联合会参观现代建筑大师勒·柯布西耶(Le Corbusier)的故居——Appartement-Atelier de Le Corbusier。这座公寓兼工作室位于巴黎16区24 rue Nungesser-et-Coli,在莫利托大楼(Immeuble Molitor)的顶层。勒·柯布西耶曾长期在这里生活和工作。2016年,莫利托大楼作为“勒·柯布西耶建筑作品”的组成部分,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。 那次参观,我对他那张被特意做得很高的床印象特别深。
我当时很好奇,还问工作人员:“为什么床要做得这么高?每天爬上去不是很麻烦吗?”工作人员告诉我,床抬高以后,躺在上面,视线就可以越过外面的遮挡,看见远处的天空和风景。 我爬上去,一眼看到了外面的天空。这个细节,从此留在了我的记忆里。 今天,我的床终于做好了! 第一次爬上去,我把头放在枕头上,转过脸望向窗外。那一刻,我笑了……我真的看见了…… 粉红色的窗框像一个天然的画框。近处,是阳台上绿油油的南京菊花脑;越过窗台,满眼都是绿色的大树。这些大树,就生长在路易十四时代财政大臣尼古拉·福盖(Nicolas Fouquet)巴黎行宫的大院子里。春夏,我躺在床上享受它们送来的满窗绿色;到了秋天,树叶越过院墙,纷纷飘进我的院子,每天又多了一件事——扫落叶。 我躺在那里看了很久。忽然觉得,把床抬高这一米多,改变的不只是身体离地面的高度,也是每天看世界的角度。 而转过头来,是另一个世界…… 床头的书架上,一排放着我喜欢的书,《居里夫人传》《马斯克传》等;一排放着母亲和我们兄弟姐妹一家人的合影;墙上是我喜欢的莫奈的画;还有女儿小时候写的书法、她一路走来留下的一张张毕业证书,以及那些她小时候抱过、如今我依然舍不得丢掉的娃娃。
有时候躺在床上,我会觉得,这个小小的空间很像自己走过的人生:母亲的照片告诉我,我从哪里来;女儿小时候的书法和一张张毕业证书,记录着她怎样一点点长大;莫奈的画,是我始终喜欢的美;那些还没有读完的书,则提醒我,无论到了什么年纪,对这个世界都还可以继续好奇。 生我的人,我生的人,都在我的床头,也在我这一生一个又一个醒来的清晨里…… 再把目光转向窗外,又是一片绿色。阳台上的南京菊花脑一年四季常绿,我每天记得给它浇水,它便精神地活着;一天忘记浇,它马上就耷拉着脑袋向我无声抗议……所有的生命都需要阳光,需要水,也需要照料。 很多时候,所谓热爱生活,并不一定要去做多么轰轰烈烈的事情,只需要记得给一盆植物浇水,记得向自己牵挂的人问个好;认真吃饭,好好睡觉,在忙碌的时候还愿意抬头看看窗外的树——这些最普通的事情,本身就是生活。 这就是我梦想中的床:床头,是生我的人和我生的人,是我已经走过的岁月;窗外,是树,是天空,是每天还在生长的生命;手边,是没有读完的书,是我仍然想了解的世界。 而我,睡在它们中间…… 写到这里,我想起法国作家莫泊桑关于床的一句话: “Le lit, mon ami, c’est toute notre vie, c’est là qu’on naît, c’est là qu’on aime, c’est là qu’on meurt.” “床啊,我的朋友,它就是我们的一生。我们在那里出生,在那里相爱,也在那里死去。” 年轻的时候,我以为幸福是一道加法题:房子再大一点,钱再多一点,拥有的东西再多一点……走过一些岁月以后才发现,生活最舒服的状态,也许恰恰是回到本色:木头有木头的纹理,树木有树木的四季,人也终于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生活。 真正让人安心和欢喜的东西,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。 过去没有离开,未来也还没有到来……而今天,此时此刻,我就在这里…… 作者:钱海芬 推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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