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看到梁扬这幅《雨》,心里一软一惊: 那是下雨春天里很熟悉的感觉:细细的雨正从空中落下来,它落在高山上,滴在屋顶上,灌在田野里,也敲打在墓地上……雨水太急,顺着地势轰隆隆流进旁边的水渠里……
看着这幅画,仿佛不是在看一幅作品,而是在重新感受一场雨如何进入世界,也如何一点一点流进人的内心…… 也许正因为如此,梁扬这幅《雨》最打动人的地方,不在于它把“雨”画得多么像,而在于它把“雨意”写出来了。那是一种湿润的、轻柔的、绵长的、充满生命气息的感觉。它不像夏日暴雨那样声势浩大,也不像寒冬冷雨那样令人瑟缩,它更像春雨,无声,却有力量;细密,却能滋养万物。 “雨”这个字,从最早的甲骨文开始,就带着很强的图像感。上面一横,像天幕覆盖;下面的竖线和点画,像雨滴从天而降。古人造这个字,本身就已经是在“画雨”了。也就是说,“雨”从一开始,不只是一个文字,更是一种对自然现象的凝视,一种把天地运行收进笔画中的智慧。
梁扬的《雨》,可贵之处就在这里:他没有停留在写一个规整、明确、可以一眼辨认的“雨”字上,而是从这个古老文字的本源出发,把“雨”重新化开,化成一种气,一种象,一种从天到地、从自然到生命的流动过程。画面中间那一道下行的蓝色笔势,像雨脉,也像水路,贯通上下;周围回旋、浮动的墨痕,则像云气、树影、地气,也像被春雨浸润之后慢慢苏醒的万物。 而梁扬用蓝色来写《雨》,更是意味深长。 如果是黑墨,作品可能更多带出厚重、苍茫,甚至风雨欲来的压迫感;而蓝色一出现,整幅画的气息就变了。蓝色让人想到水,想到天空,也想到空气里那种微凉而湿润的触感。这样的蓝,不只是颜色,更像一种情绪,一种节气,一种春雨独有的精神气质。它让“雨”不再只是天气,而成为一种温柔的滋养,一种天与地之间无声的对话。 细看这幅《雨》,你会觉得画里不只是有雨。那里仿佛还有树木,有灌溉系统,有被水一点一点喂养着的土地,有春天里正在返青、生长、舒展的原野。雨不是孤立存在的,它总是和土地、庄稼、河流、房屋、山川,乃至祖先安息的墓地联系在一起。它落到哪里,哪里就有回应。它滋润的不只是作物,也是记忆;不只是自然,也是生命与时间本身。 这正是这幅作品里最有哲理意味的地方:雨从天而降,却不是只属于天;它进入大地,也进入人间万象,最终成为生命循环的一部分……一场雨不只是一次自然现象,而成为天地共同完成的一次抚慰与更新。(作者 钱海芬) 推广
从甲骨文到蓝色水墨,梁扬写出的,不只是一个“雨”字的现代变奏,更是一种中国人熟悉而深沉的世界观:天有降,地有承;万物在其间生长,人也在其间感受、体悟、回望。好的书法画,从来不只是形式的变幻,而是能让一个古老文字重新活起来,让我们在看见它的时候,也重新看见天地,重新看见生命……它像一种提醒:真正深远的力量,往往不是轰然而来的,而是这样一点一点落下,慢慢滋养,最终在万物之中留下回声……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