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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邻右舍

已有 2149 次阅读2011-10-13 10:06 |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左邻右舍
  
  叙说邻居的故事,就是叙说法国细节,不是吗?

  对比眼下竞争激烈欲望涌动的中国,法国人的生活有一种回归的平静和从容。但一旦走进心里,生命的苦难、人性的挣扎就会露出峥嵘来。

  真正认识我的邻居是在一个关于死亡的约会上。

  科莱特死了。我穿了黑衣去教堂参加她的葬礼。那时,我刚住进维芮柰不久,是初次在公共场合露面,也是初次与众多邻居聚到一块。彼此点头致意,然后彼此唏嘘。

  那个戴帽子的老头是孤僻的抑郁症者,与我已有交往。他就住在我楼下,整天合了窗帘关在屋里像个幽灵。据说他年轻时在小乐队里吹萨克斯风,所以他紧闭的门里终日是老唱机旋出来的爵士乐。他独身,没有朋友,生病时只有他的姊姊大老远赶来照料,赶不动了就叫来救护车把他交给医院。他几乎不说话,却并不妨碍他趴在门后藏在窗旮旯偷窥外面的世界。比如我,一个闯入维芮柰的中国女人。人都有第六感,被人暗地里盯梢总让我裸身似的不自在。我躲避过,始终没能甩掉游移在空气中的那束目光。想来想去,只有和平解决。那天,我找出一盘中国古典民乐《春江花月夜》,下楼敲开了他的门。他在黝黑的门道里阴郁地看我。我把音乐盘递到他手里,尽可能柔声地说,知道您喜欢爵士乐,也请您听听中国的音乐。只见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亮,我又被重新关到门外。翌日,邮箱里收到他的信,信里只有一句话:谢谢您送给我上帝的吟唱,美极了!从此,跟踪的目光消失了,我们有了神交的默契。

  科莱特是早于我被他接纳的另一个唯一。他们的故事也很简单。她送了他一只猫。一只花狸。

  所以他来给她送行。

  科莱特躺在原色棺木里,旁边站了她的丈夫和儿女。他们都没有哭,脸色是淡漠的灰暗。

  有个掩了嘴抽泣的女人立在拱门之下,眼里的绝望让我掉不开头去。知道她住在同楼的另一个门洞,人称珍妮太太。她胖胖的,胸和臀部很丰满,走起路来雄赳赳像连排射出的子弹。或许因了父亲是陆军上将,她即便伤心也抹不去将门虎女的凛然。珍妮曾是受宠的妻子快乐的母亲,操持着幸福的五口之家。前不久,丈夫离家上班,抱着她流了一脸泪,尔后一去不复返。手机注销,银行户头注销,公司职位也注销,活活的一个大男人就这么转瞬即逝地在人间蒸发了。留给她三个孩子一个爱的悬疑和残梦。她像头母豹冲出门,满世界疯狂寻找,终于恹恹而归。圆脸拉长了,人瘦了三圈。尔后,她把丈夫所有的痕迹包括照片、衣物、剃须刀等等一古脑儿扔进壁炉焚烧干净,发誓将这个人和自己的过去彻底埋葬。她领了单身母亲辅助金抚养读书的孩子,又把新车卖了,换了辆二手摩托,每天来回几十公里赶那份新找的工作。她从养尊处优的有闲阶层跌了下来,跌人底层,其中的辛酸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  她哭科莱特,其实是哭她自己。

  许多年过去后的今天,她早已蜕变成新人。一个职业人。足蹬皮靴,英姿飒爽地骑着摩托一路风驰电掣。她不再爱,也不再忧愁。回想当初,她笑声朗朗,那时,我哭得一定很丑,是吧

  其实,哭泣不止珍妮,还有一对婚姻没有芥蒂的奥贝尔夫妇。他们牵着科莱特那条名叫查理的老狗,脸挤成一堆乌云,眼圈红着。奥贝尔夫妇的狗是查理的朋友,前几天突然死了,死在客厅角落里。他们痛不欲生,把狗送到墓地掩埋了。人亡狗在,狗亡人在。死去的科莱特和活着的查理让他们触景生情,恸感生命无常。

  我,则在心里哭科莱特。

  科莱特是邻居、朋友,还是我和先生的证婚人。在维芮柰,我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她。她是个很好的女人,不应该这么早离去的,是肺癌夺走她的生命。她抽烟,抽得很凶。一周前,我们还曾通过电话,她做了手术躺在自家病榻气息奄奄……我很疼,但我要……试着打败它。

        她说她肺里那些扩散得像蜂窝的癌就像说腿上平常的一个痂,平静而达观。科莱特上过大学有不错的专业,却一直是专职太太,带大儿女后独自守着一个疲惫而富裕的婚姻。她丈夫任职跨国公司,很忙,天上飞的时间要比呆在家里多;休闲就打高尔夫,对了荧屏看足球。不能说他对妻子不在意,却有限。科莱特心里寂寞,就一支接一支抽烟,抱怨从嘴里丝丝缕缕喷吐出来,一屋乌烟瘴气,最终把自己吞没。我看着摆了鲜花的棺木,仿佛看见她剪得短短的头发和一脸带了些褶皱的微笑。

  几日后遇见科莱特丈夫神情恍惚地走在湖边,整个人像抽去了精气神,蔫下去。他喃喃道,两天前他退休了,本可以多陪陪科莱特的,她却走了。

  再次见他,腿也微微有些瘸了。问他为什么不治疗,他摇头不作答。他是把自己放逐了。难道因为科莱特的死?原以为他是个冷漠的男人呢,看来武断了。

  当然,那是后话。

  墓地回来,楼梯上遇见让·吕克,穿着他的红衬衣飘然而下。他自然不会去科莱特的葬礼,他对死亡没有兴趣,尤其女人的死亡。他的世界只有男人,只有爱。让·吕克是一个挺拔的帅极了的男人,眼睛碧蓝碧蓝,头发柔软地在脑后扎个马尾,闪着油亮的暗红。他住我家楼上,白天去博物馆工作,晚上夜猫一般在我头顶走来走去,几乎很少睡觉。整幢楼里他只同我先生交谈,谈时嘴唇殷红,两眼含情脉脉,而且一谈总是马拉松,就那么面对面站在楼梯口。我猜想在我之前,他或许曾把一度缺了女主人的我先生假想成了“同志”。他周末必然外出,打扮得齐齐整整,凌晨才回来,却从不带同性伴侣回家,把自己那两间屋幽闭得圣地一样。他颇有学养,懂好几国文字,甚至能认几百中文字,甩一个水袖哼出半截京剧唱腔。但他拒绝电脑汽车,拒绝时尚,拒绝一切现代享乐,只把自己浸淫在古典时空,津津乐道地做一个象牙塔里的小布尔乔亚。

  我理解让·吕克的活法就像法国人理解我的东方色彩,任何探究评说都不存在理由且不着边际。但他为什么偏要间或在深夜躲进浴室哭呢?哭声像泡在浴缸里穿透满缸的水和天花板传递给总是失眠的我,钝钝的,有一种浑浊的凄厉。有几次我先生忍不住去敲门,问他是否需要帮助,他磨蹭半天出来,矢口否认是他在哭,继而一脸无辜。我们只好回到枕上翻来覆去,猜谜似地揣摩他的悲伤。终究猜不出,姑且给他一个臆想的结论,大抵是心受了伤。

  叙说沉重了。好在黑夜过去总有太阳升起,每个人,每天,都会在阳光普照下重新开始。生活不会抛弃我们。

  可不,阳光里走来一个三岁的小姑娘,塌鼻梁,眼睛乌黑像饱满的葡萄。她刚从中国来,被我的法国邻居收养。她会在维芮柰长大,成为一道新的中国风景。

路过

鸡蛋

鲜花

握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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