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月圆之夜,在巴黎,再读李石曾先生写下的“高楼当此夜,明月落谁家”,我才忽然明白:原来,那些看似虚无缥缈、一念起便天涯咫尺的思念,落到纸上,随着墨汁流淌,也可以有筋骨,有力量。 思念,原来也可以是有骨头的表达。
十个大字,墨色沉着,笔力遒劲。 它和我平常看到的许多书法很不一样。没有刻意追求秀美,也没有因为写的是“夜”“明月”“家”,便让笔墨变得婉约缠绵。恰恰相反,落笔沉着,线条苍劲,转折之间有明显的顿挫,有些笔画甚至带着几分粗粝与倔强。 字有大小,墨有枯润,疏密之间并不刻意求工整,却自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力量。有些地方浓墨重落,仿佛一笔压进纸里;有些地方自然露出飞白。那不是精雕细琢的漂亮,而是一种苍劲、拙朴,甚至带着岁月痕迹的美。 我尤其喜欢这种反差。 “高楼”“此夜”“明月”“谁家”,原本是多么柔软的词。夜色、月光、思乡,似乎天然属于婉约和缠绵。 可是李石曾笔下的月亮有力量,他写下的“家”,也有筋骨。 一个远行的人,对故乡的思念,原来未必都是眼泪。它可以藏在一轮月光里,也可以藏在一笔一画的筋骨里。 为什么是—— “高楼当此夜,明月落谁家”? 细读才发现,这十个字来自李白的两首诗。 “高楼当此夜”,出自《关山月》: “戍客望边色,思归多苦颜。高楼当此夜,叹息未应闲。” 边关之人遥望故乡,思归而不得归。“高楼当此夜”,本身便有一种长夜无眠的牵挂。 “明月落谁家”,则出自李白《忆东山二首》: “不向东山久,蔷薇几度花。白云还自散,明月落谁家。” 两句话原本并不在同一首诗里,放在一起,却仿佛天然就是一副完整的对句: 高楼,当此夜; 明月,落谁家。 “高楼”与“明月”遥遥相望,“此夜”与“谁家”彼此呼应。 一个“高”字,把人的目光带向天空;一个“落”字,又把高悬天际的月亮带回人间。 我尤其喜欢这个“落”字。 月亮原本在天上,为什么是“落谁家”? 月光可以落在屋檐,落在窗前,落在庭院,也可以落进一个远行人的心里。 于是,一轮原本遥不可及的明月,忽然有了人间烟火。 而最让人心动的,是最后两个字: 谁家? 是谁的家? 是高楼上那个久久未眠的人想回却回不去的家?是万里之外父母妻儿守候的家?还是月光之下千千万万个正在团圆、或者无法团圆的家? 诗没有回答。 正因为没有回答,才让这一问穿过漫长的岁月,落到每一个远行人的心上。 再回头看这副书法,仿佛连笔墨也在讲述同一个故事。 “高楼”起势,目光向上;“当此夜”,渐入寂静。另一幅从“明月”开始,一轮月亮仿佛从墨色中升起;一个“落”字,又把目光从天空牵回人间。 最后,是一个—— 家。 这个“家”字舒展而厚重。 看得久了,我甚至觉得,前面的高楼、长夜与明月,仿佛都是为了最后这个“家”字而来。 中国人的月亮,从来不只属于天空。 李白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;张九龄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;苏轼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。 千百年来,我们把说不出口的离别、团圆、牵挂与乡愁,都交给了月亮。
(图为李石曾先生的机要秘书钱直向和知名学者徐广存先生) 而写下这十个字的李石曾,与法国有着一段特殊而深厚的缘分。 1902年,李石曾来到法国求学。后来,他在巴黎近郊创办豆腐工厂,并为华工开设夜校,让他们白天劳动、工余读书。1912年,他与吴稚晖等发起留法俭学会;1915年,又与蔡元培等在巴黎发起勤工俭学会。 此后,一批批中国青年远渡重洋来到法国。他们在工厂劳动,在学校求知,也在异国他乡寻找救国图强的道路。周恩来、邓小平、蔡和森、陈毅、聂荣臻等人的名字,都与那段留法岁月发生了联系。 一百多年过去了。 今天,当我们坐上飞机,十几个小时便可以跨越万里;拿起手机,顷刻就能看见故乡亲人的脸。可是在那个年代,一群二十岁上下的中国年轻人告别父母、离开故土,漂洋过海来到法国,一封家书要走很久,一次离别,甚至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逢。 我常常想,在巴黎,在里昂,在蒙达尔纪,在工厂、学校和简陋的住所里,那些年轻人是否也曾在某一个寂静的夜晚,突然停下手中的工作,抬头看见一轮月亮? 那一刻,他们想起的是谁? 母亲?父亲?妻儿? 还是那个隔着万里山河,再也熟悉不过的——家? 我们已经无从知道。 可是百年以后,在巴黎的中秋夜,再读“高楼当此夜,明月落谁家”,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其实从未改变。 时代变了,路途近了,故乡却依然是那个让人一想起便心头一软的地方。 于是,又想起王昌龄的那一句: “青山一道同云雨,明月何曾是两乡。” 是啊。 巴黎与故乡,相隔万里;百年前与百年后,相隔漫长岁月。 可是抬头的时候,我们看见的,仍是同一轮明月。 巴黎中秋,高楼当此夜,明月落谁家…… 推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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