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记:一个是不把白用到极致,一个是不把青用到浓烈。相隔万里,前人对美的理解却如此相通:真正耐看的美,往往懂得克制,懂得留白,也懂得恰到好处。
这两天家里在重新刷墙。 师傅先把我原来棕色、和画廊整体颜色不太协调的走廊刷成了白色。我之前跟师傅说的是奶白色,但是刷完以后却变成了纯白色。干净是干净了,可我站在那里,怎么看都觉得不舒服。 太白了,惨白惨白的。整个空间虽然一下子亮了,却显得冷冷的、生硬的。 我对师傅说:“不行,这不是我要的乳白。我想要温柔一点、明亮一点的。” 说完这句话,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。 疫情期间,有很长一段时间被隔离在家里。那时候,我每天透过窗户,看得最多的,就是对面5 rue de Montmorency那座古老的巴黎私人府邸。
这里曾经住过法国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尼古拉·福盖(Nicolas Fouquet)。1651年至1658年,他与妻子曾居住于此。 福盖是路易十四时代权倾一时的财政总监(surintendant des finances),也是著名的沃子爵城堡(Château de Vaux-le-Vicomte)的主人。 1661年,他在沃子爵城堡举办了一场极尽奢华的盛宴招待路易十四。这个故事后来常常被人通俗地讲成:国王一看——原来你比我还有钱,住得比我还气派?盛宴之后不久,福盖被捕。这场盛宴,成为法国历史上极富传奇色彩的一幕。 更有意思的是,当年参与设计沃子爵城堡的三位大师——建筑师路易·勒沃(Louis Le Vau)、园林设计师安德烈·勒诺特尔(André Le Nôtre)和装饰艺术家夏尔·勒布伦(Charles Le Brun),后来都参与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凡尔赛宫的建设。
而我与这段历史的距离,其实比想象中更近。 我的画廊西面和南面,都与福盖曾经居住过的这座古老府邸共墙。房间里,至今还裸露着几面由一块块巨大石头砌成的老墙。2014年,我曾经请一位法国石材专家专门来处理这些墙。他当时告诉我,这些大石块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期。 十多年来,一遇到生活里的喜怒哀乐,我就会伸手,摸一摸这些石头。每次摸完,心情都会好起来。有时候我会想,这些石头究竟经历过多少岁月,又看见过多少人的喜怒哀乐?隔墙,就是福盖曾经生活过的空间;今天,我又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工作、写文章、办画展,过着自己的日子。
人来了又走,石头一直在…… 至于历史上这里的空间究竟如何划分,我没有查到足够的资料,不敢轻易下结论。但是,因为每天就生活在这些古老的石墙旁边,福盖、路易十四、沃子爵城堡这些原本只属于历史书的名字,对我来说,总有一种特别真实的感觉。 十多年来,春夏秋冬,我每天从窗口望出去,看到的都是福盖旧居这两幢相连的建筑。奇怪的是,那种柔和的颜色,我怎么看都舒服,百看不厌。 再回头看看自己家的白墙,却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。同样是白,为什么对面的白那么舒服,自己的白却没有那种感觉? 后来,我还特意问过懂行的专家,才知道了一个我后来一直记得的法语词:blanc cassé。Blanc,是白;cassé来自casser,是“打破”的意思。 所谓blanc cassé,就是把纯白轻轻“打破”一点。它不是惨白的纯白,而是在白色中融入一点米色、奶油色或者其他非常淡的色调。白还是白,却少了冷硬,多了温度。 查了资料,我才慢慢发现,这种“不那么白的白”,其实早已存在于法国人的生活和审美之中:从17世纪到18世纪,法国宫殿和贵族府邸的室内装饰越来越多地运用白色、浅色与金色。到了18世纪,“白与金”(blanc et or)已经成为法国古典室内装饰中极具代表性的组合之一。 更有意思的是,法国国家图书馆在修复一间路易十五时期的沙龙时,通过颜料层分析发现,当年的墙面原本使用的是一种“blanc réchauffé d’ocre”——被赭色“暖过”的白。严格地说,它并不等同于今天我们去油漆店购买的blanc cassé。但是这种几百年前的法国审美,让我觉得特别有意思:白,不一定非要白到极致。给白色添上那么一点点,反而有了温度,有了层次,也更加耐看。 想到这里,我脑子里突然跳出了另外一种颜色:中国宋瓷的天青色。 “雨过天青云破处,者般颜色作将来。” 这句流传千年的名句,传统上与五代柴窑的传说联系在一起;而到了北宋,汝窑则把这种雨过天青般的东方审美,真正凝结在一件件瓷器上。 宋徽宗赵佶本人是一位艺术修养极高的皇帝。北宋晚期的汝窑与宫廷关系密切,而汝窑最令人着迷的,恰恰也不是浓烈耀眼的颜色。 那一抹天青,说蓝不是蓝,说绿也不是绿:像雨刚刚停下,云层慢慢散开,天空里还留着一点水汽,不浓,不艳,不张扬。可是一千年过去了,人们依然为它着迷。 写到这里,我突然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:法国的blanc cassé,中国宋瓷的天青色,一个是不把白用到极致,一个是不把青用到浓烈。 一个来自欧洲,一个来自东方;一个更多出现在墙壁、木饰与生活空间里,一个凝结在中国人的瓷器上。相隔万里,表达方式完全不同,前人对美的理解,却在某一个地方相遇了。 那就是——克制。不是越白越好,不是越艳越美,也不是什么都要做到十分。留一点,淡一点,收一点,给美留一点余地……反而更耐看。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,几百年前法国人喜欢的那些柔和色调,今天依然让人觉得舒服;一千年前宋人烧出来的一抹天青,今天依然让人心动。 真正的美,经得起时间。 而这个我早就知道的blanc cassé,也因为这次重新刷墙,让我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。 于是,我请师傅陪我去了Leroy Merlin,重新买了一桶blanc cassé的油漆。师傅第一笔刷上去,就惊叹:“你买得太好了!这个颜色舒服!” 我亲眼看着师傅一点一点刷上去……对了,对了,就是这种感觉……那种惨白惨白的感觉没有了。 我从走廊走到画廊,又走进自己的房间,看了又看。很舒服。师傅也不停地夸赞这个颜色。于是,我兴致勃勃地把blanc cassé的来历和自己为什么喜欢它讲给师傅听。 一桶油漆,一面墙,本来只是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。可是今天,我却因为这一面墙,从巴黎想到了凡尔赛宫,从blanc cassé想到了中国宋瓷,又从宋瓷想到了那一抹流传千年的天青。 通过这一桶油漆,我突然明白,我们今天觉得美好的很多东西,前人其实早已探索过、创造过、沉淀过。法国人懂得给白色留一点温度,中国人懂得给天青留一片雨后的天空。他们留给我们的,不仅仅是一种颜色,而是一种对美、对生活的理解。 而我们要做的,也许不是一味追求“新的”,更不是因为向前走,就把过去丢在身后。古老的石墙还在,法国的blanc cassé还在,中国宋瓷的一抹天青也还在。几百年、上千年过去,我们依然可以从前人的生活里学习什么是美,什么值得珍惜,什么经得起时间。 与此同时,我们又生活在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今天。科技正在把我们带向一个前人无法想象的未来。那么,为什么不能带着前人留下的美,一起走向未来呢? 学习过去的美好,也畅想未来的美好。 想到这里,我又去看了看那面刚刚刷好的blanc cassé的墙。 嗯,真好看……我太喜欢了…… 推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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